[转]911保险案陪审亲历记
[按] 关于美国的司法制度,许多著作都有介绍和研究。但我还是比较喜欢看那种描述性的资料,比如以前读过的罗钢良律师写的《现在开庭》。比起学术著作,看这种第一手的记录娓娓道来,更容易给人留下清晰的印象。当然,一些影视剧也能帮我们了解美国的司法制度,尽管形象生动,但毕竟有艺术成分,不如有关制度的当事人的描述真实。总之,我们需要利用各种资料,才可能比较充分的认识这些制度。
昨天,卧凤先生的提问中涉及陪审制,时雨同学也有一些讨论。我在这里再提供一点资料,是两位美籍华人亲自参与陪审的记录。
下面转帖一篇,是关于911保险案的。作者的描述很详尽,一边介绍案情以及背景,一边讲述自己的经历,还有自己对司法制度的认识,很棒的资料,真该感谢这位作者!需要说明一下,文章太长,转载时我给各部分加了小标题。
另外还有一篇叫《挑选陪审员亲历记》,作者叶青。由于作者最终很遗憾地落选,所以该文只记录了陪审员遴选的程序,同样是很好的一手资料。我这里就不再贴了。
标题:911保险案陪审亲历记
作者:周启博
(一)背景介绍
1984年末我到纽约读书,然后接眷,就业,至今已20年。和美国的小城与乡村比较,纽约显得拥挤,吵闹,脏乱,人情冷漠甚至治安不靖,但同时又富于历史文化气息和充满活力。世界贸易中心的双塔,和联合国大厦与自由神象并列纽约地标,为观光者所必到。
世界贸易中心原为政府房产,由纽约和新泽西政府港务局所有,邻华尔街金融区,是含几座建筑物的一个小区。世贸中心1号和2号,即广为人知的北塔和南塔,是两座110层的办公楼,于1970和1972年峻工,面积各为4,761,416平方英尺,楼顶随风摆幅为10英尺,楼内办公室容纳5万人上班,登楼顶看纽约市容的游客每年达两百万人。4号和5号是两座9层办公楼。此外还有商业零售设施和6个地下室,分成B1到B6共6层。连接纽约和邻近的新泽西州的火车PATH和纽约市地铁在这里有站,每天过往乘客15万人。
1990年代以来,世界恐怖组织针对西欧和美国的活动逐步升级,纽约作为世界金融中心之一和美国东岸最大都市,理所当然地成为首选目标。1993年初,恐怖组织初试锋芒,在世贸中心地下室引爆炸药,造成伤亡和破坏。北塔和南塔因此分别关闭6周和4周,经济损失估计为3亿3千万美元,保险公司出巨款理赔。纽约市人心惶惶了几个月后才恢复正常。政府的情报治安部门调查之后捕获数名嫌犯,在离世贸中心半(英)里之遥,紧邻唐人街的联邦法院审理定罪。联邦法院区从此保安大幅度升级,遍设路障及持枪警卫成为永久性措施。联邦法院警员(U.S. Marshal)用直升飞机押解一个重要人犯从法院回监狱时,飞经世界贸易中心,这个恐怖分子凭窗凝视双塔良久。警员看他心有不甘的样子,故意调侃说“这两个塔不还好好地站在那儿嘛?”,他回答“我们如果经费再充足些,它们就不会再站在那里了!”
恐怖组织放话说“这次我们只想给一个警告,不想伤人,所以避开了停车场人流高峰时间。下一次就不客气了。”全世界仇视美国的组织形形色色,美国情报治安机构收到的恐吓和警报虚虚实实,多如牛毛,这项声明显然没能引起美国朝野的特殊重视。911以后美国总统任命的911调查委员会从2001年起花了近3年调查有关劫持民航机撞世界贸易中心的情报为什么被忽略,报告预计2004年7月完成。联邦调查局纽约站的一位爱尔兰裔探员约翰奥尼尔(John O’Neal),追踪研究宾拉登的埃尔凯达组织多年,认定他们将重创美国利益,大声疾呼重视这一威胁,未获上级注意。克林顿任内美国军舰寇尔号(USS Cole)在南也门被炸,他判断是埃尔凯达所为,屡次请缨后获准率队前往调查。他与当地警方合作调查,殚精竭虑,获得埃尔凯达准备攻击美国的重要线索,也引起当地政府中亲宾拉登势力的反感。美国驻南也门大使认为保持友好关系高于情报和反恐,将他提前赶回美国,禁止他再去南也门。他获取准确情报的努力功亏一篑,但已知线索使他坚信埃尔凯达对美国本土下一次攻击已迫在眉睫,而且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可能是目标之一。爱尔兰人在美国各族裔中以固执己见著称,他回纽约之后继续在设于世界贸中心的办公室里分析敌情,向有关政府机关呼吁早作准备,但是他的警告还没“上达天听”,埃尔凯达就动了手,“出师未捷身先死”,他成了世界贸易中心近3000名牺牲者之一。
相对于政府官僚机构的迟钝,许多租用世界贸易中心的私营公司却敏锐地感到恐怖组织不会善罢甘休,也看到了双塔应急疏散能力不足的隐患,纷纷迁离。1993年后世界贸易中心空置率居高不下,政府出租收入剧减,被迫降价招徕,许多过去被高租金拒之门外的小公司也得以进驻,不少华人公司就是这时在世界贸易中心设立了办公室的。911当天,华裔的表现象其他族裔一样良莠具见。一方面,青年曾哲路经现场,奋勇救人而牺牲,市政府于2004年将唐人街哥伦布公园旁一段街道以他命名,作为表彰。另一方面,设于塔楼高层一间华人公司的经理,带伤携沉重钱箱下楼,从地面跑上来救援的两个警员劝他丢下钱箱,那么一个警员就可送他下楼,腾出另一警员救助其他伤员。他坚不放弃钱箱,两个警员不得不为他一人下楼一次。华人视钱如命的口碑又多一实例。
2001年纽约州和纽约市政府决定实施酝酿已久的世界贸易中心房产私有化方案。州长伯德基(Pataki)表示这是他一贯支持的政策。政府港务局作为房东以99年租约向社会招租。纽约风头最健的地产巨子是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但是行事低调的犹太人地产大亨莱瑞希尔维斯坦(Larry Silverstein)却出人意外地中了标。世界贸易中心房产大部分是办公楼,小部分是零售商业设施和餐馆。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Silverstein Properties)专以建筑和出租办公楼营利,总部在澳大利亚的西地公司(Westfield Corp)则以在世界主要城市经营零售中心(Shopping Mall)见长。双方合伙承租,由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代表两个公司与有关各方交涉。世界贸易中心租金达1.2亿元,超过两个公司的支付能力,于是他们向银行贷款,通用汽车公司下属的财务公司(General Motor Acceptance Corp,简称GMAC)是贷款银行,同意贷给他们5.5亿元。涉及世界贸易中心的各方都要保护自己的利益。政府港务局作为房东,需要租客按时交租,并且在世界贸易中心损坏时拿得出足够资金作维修,因此要求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先办妥足够的保险之后再签租约。通用汽车财务公司贷给希尔维斯坦房产公司巨款,需要不论世界贸易中心出什麽事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都能按时偿还,所以也要求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购买足够保险;鉴于保险公司按经营好坏和赔偿能力分级,还对保险公司级别作了苛刻规定,如果希尔维斯坦房产公司投保的保险公司级别不够,将得不到贷款,当然也就租不成世界贸易中心。希尔维斯坦房产公司是政府港务局的房客,但又作为二房东把世界贸易中心租给自己的房客,也就是许多需要办公室和店面的政府和私营机构。希尔维斯坦全靠从他的租客收取租金之后才有钱向政府港务局交租金,向通用汽车财务公司偿还贷款和获取自己的利润。如果世界贸易中心损坏,他的租客不再交租,他需要有保险公司赔偿他的租金收入。商业金融活动环环相扣,每两个相邻环节之间都有合同详细规定运作方式,一环毁约就全盘瘫痪。希尔维斯坦切望能控制世界贸易中心,以获得丰厚盈利并在地产界声誉鹊起。2001年春天,他指派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的风险经理罗伯特斯揣肯(Robert Strachan)负责购买能满足房东,贷款银行和自己安全需要的保险。由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牵头的被保人还包括政府港务局,西地公司和作为贷款银行的通用汽车财务公司。贷款银行除了要收回本利之外,还想借参与世界贸易中心租赁项目而提高的知名度发行债卷另赚一笔。美国和欧洲休假高峰是从7月底到8月底,重要事项如果7月中还办不成,就要等到9月。因此办理贷款银行的债卷和世界贸易中心保险的时间紧迫,而保险问题是各方交易成败的先决条件,希尔维斯坦限令7月上旬办完保险。斯揣肯已经从事地产保险多年,须发皆白,是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资深经理人员,预定作完世界贸易中心项目就退休。
世界贸易中心含双塔和几座较小建筑,过去政府港务局为这一组建筑购买了最高赔偿额为15亿元的保险,因此对1993年汽车炸弹攻击造成的3.3亿元损失应付裕如。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考虑到全球恐怖活动升级,把最高赔偿额提高到35.5亿元。世界大保险公司中没有任何一家有足够资金单独承保,因此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需要向多家保险公司同时投保,才可能凑足35.5亿元。
保险业的理念是“分散风险”。一千年前,中国的民俗故事就讲到,农民携几只家畜渡河,把家畜分开放在不同的渡船上。三百年前,现代保险业肇源于资本主义开始萌发的英国。商贾以原始的货船远渡重洋,拓展海外贸易。走运就安全回家大赚一笔,倒霉则葬身鱼腹血本无归。船主们成立了类似互助会的组织,出海前每人交一笔份子钱,凑成一笔基金,专人保管。等于每个人的财产分散到了所有其他人的船上。失事不归的从这笔基金得到补偿,俾家小不知冻饿,安全返回的当然就永远拿不回自己的那一份钱。保管人意识到如果份子钱收得够多而沉船次数够少,自己就有利可图。于是开始游说更多的船主加盟,用那时通用的鹅毛笔和羊皮纸写下合同,保险业就此应运而生。洛伊德保险公司,又译劳埃德(Lloyd Ltd),是英国历史最悠久的保险公司。现在它的业务重点已经从海洋扩展到了陆地,业务部门分成了海事和非海事。它的非海事业务部参加世界贸易中心保险,所用的图章仍然有一支铁锚图案。随着经济发展,保险涉及的金额大增,保险成为市场经济中一个盈利丰厚的部门,保险从业员成为高收入专业阶层。合同条款和*作也更复杂。记载保险公司和投保客户的权利,责任和利益的所谓保单(policy)从当初的一张羊皮纸变成了一本大书,外加被保地产的风险评估和工程师检查报告等辅助文件,动辄成百上千页。保险合约条款必须清楚严谨,含糊一字可能损失万元。保险公司职能部门除拟定保单的投保受理部,负责赔偿的理赔部,还设立措辞部(wording department),专门斟酌合同保单的行文。保险公司发现自己承担的风险太大,需要有人保自己,于是出现了给保险公司保险的再保险公司(reinsurance),还产生了保险中介(insurance broker),撮合保险公司和投保客户以赚取佣金。
保险公司赚取的保费和承担风险成正比,一些公司愿意冒大风险赚高额保费,另一些则宁肯少赚也要限制风险。因此分层保险的安排在高额保险项目中广为流行。例如世界贸易中心的35.5亿元保险额,分为10层。各保险公司根据自己经营方针决定参加哪层,金额多少。第一层(primary layer)金额达千万。每次事故灾害损失额在此数之内,悉由第一层的公司承担,超过此数,进入第2层,参加第2层的公司才加入赔偿。以世界贸易中心的规模,涉及建筑,车辆,设备和人身的事故几乎无月无之,但损失额多不高于百万,因此参加第一层的保险公司风险最大,收取保费也最高。由于大灾害发生几率低于小事故是常规,层级越高需要理赔的几率越小,因此收取保费也越低。
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雇用著名保险公司维利斯(Willis Group Holdings Ltd)充当保险中介,要在2001年7月之前的几个月内拉来足够的保险公司填满10层,凑足35.5亿元。维利斯派出副总裁提姆伯伊德(Tim Boyd)负责此事。此人年逾50,惯穿高档西装,头发和唇上胡须修理精致,看去精明干练。但实际上学历平平,保险业经验也有限,应付世界贸易中心这种高额多层级项目就力不从心。他动用了维利斯在全球的资源,包括维利斯负责欧洲业务的伦敦分部,和与维利斯合作多年的几个美国和欧洲的保险中介公司,与世界20几个有实力的保险公司接洽。保险交易的中心文件是保单,保单的重要部分是所谓表格(form),其中列出保险交易中的重要名词术语的定义。如果一个保险公司和一个投保客户交易,该保险公司提出自己编制的表格或自己认可的其他组织的表格请投保客户审阅,双方讨价还价,修改出双方都接受的版本。因为是20几个保险公司和代表投保客户的维利斯交易,维利斯就提出自己的维利斯表格,全名是维利斯地产表格2000年版(英文名WilProp2000),作为和每个保险公司讨价还价的起点。20多个保险公司保同一个房产,使用同一表格和同样条款能简化管理,避免扯皮。对复杂的大保险项目,从保险公司签订承担风险的意向书到双方接受保单最后版本,中间常有数月到一年的过渡期用于细节谈判。如果在过渡期中发生灾害损失,保单最后版本尚未产生,通常按已签字的意向书和其中所附表格的规定赔偿。由于灾害发生时双方仍在就条款和定义细节讨价还价,条款和定义中尚未确定的灰色地带有时难免引起争议。
欧美保险市场上保险合同常常是一年为期,起于7月1日,止于次年6月30日。每年6月底7月初是保险公司忙于续约的时候。维利斯和各个保险中介经办人员以电话,传真,电子邮件和登门访问的方式,接触了美国和欧洲的20多个知名保险公司,其中有:
- 瑞士再保险国际商业保险公司(Swiss Re International Business Insurance Company)
- 伦敦洛依德保险联合公司(Lloyd’s Syndicates,London)含4个分公司。
- QBE国际保险有限公司(QBE International Insurance Ltd.)
- 哥本哈根再保险公司(Copenhagen Reinsurance Company)
- 联邦保险公司(Federal Insurance Company)
- 莱克辛敦保险公司(Lexington Insurance Company)
- 瓦绍雇主保险公司(Employers Insurance Company of Wausau)
- 苏黎士美国保险公司(Zurich American Insurance Company)
- 皇家灾害公司(Royal Indemnity Company)
- 双城火灾保险公司(Twin City Fire Insurance Company)
等等。
这些保险公司签署了附有维利斯表格的意向书,承担了世界贸易中心的风险。但是,各个公司接受投保的经理人员对意向书和表格的许多细节都提出修改意见,看来讨价还价要旷日持久,各方接受的最后保单大有要拖到2002年才能产生之势。维利斯和保险中介们的工作进度低于希尔维斯坦的预期,7月上旬的限期过了,35.5亿没有凑足。希尔维斯坦如坐针毡,三令五申加快进度,并许诺提高保险中介的佣金,允许中介和保险公司谈判时像百年前美国西部牛仔买卖马匹那样临机作更大让步(horse trade),以拉到足够的保险公司来凑足35.5亿。7月中旬过了,还差几千万元。雪上加霜的是,贷款银行坚持对保险公司评估的等级要求:所有参加10层级中第一层的必须是被评为AA级的经营最佳,因而赔偿能力绝无问题的保险公司。提姆伯依德在电子邮件中形容自己是“被枪指着脑袋”,(we are really under the gun),慌不择路,找到了总部在康乃迪格州哈特福德市的旅行者灾害公司(Traveler’s Indemnity Company)。该公司实力声誉俱佳,是AA级保险公司,但它坚持必须在合同中使用自己的旅行者表格(traveler’sform)代替其他保险公司已经接受的维利斯表格。为了凑足35.5亿,伯依德除迁就旅行者别无选择。以旅行者表格替换维利斯表格无疑是保险交易中的重要事件,代表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的维利斯和所有保险中介,应该正式通知已经在含维利斯表格的意向书签字的所有保险公司并将旅行者表格提供他们审阅,然后询问他们是否接受旅行者表格。可是,维利斯和其他中介没有这样作。他们唯一关心的是拉到足够的合乎贷款银行要求的保险公司签署意向书,这样就凑够了35.5亿,那么贷款银行就可以贷款,希尔维斯坦就可以从政府港务局拿到世界贸易中心的租约,他们自己的佣金也就到手。至于保单最终版本用什么表格,他们自己也还没决定,而且并不在乎,觉得可以在随后的几个月里慢慢商量。他们不知道埃尔凯达组织的劫机撞楼准备已进入最后阶段,几星期后世界贸易中心就要彻底毁灭。后来法庭上对他们2001年7,8月份每个工作日每小时每分钟的审视,发现他们的专业水准和职业道德都大可商榷。对一些保险公司,他们只在电话中轻描淡写地提到表格可能要换,对另一些保险公司,他们根本未提供旅行者表格,他们也没有追踪询问对方是否接受旅行者表格。用电子邮件发给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风险经理斯揣肯的30几份附加文件,由于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的电脑网络无力接受这麽多信息而丢失,维利斯的发信人也不追踪落实,就此不了了之。纽约的大地产公司办公电脑网络能力如此低下,和维利斯办事人员的玩忽职守一样令人匪夷所思。保险行业规定电话谈判后需写谈判简记以电子邮件传给对方认可,以形成文字记录。提姆伯依德有关旅行者表格和保险公司的电话交谈,竟然多数没有文字记录,理由是“没有时间”。不少其他中介和保险公司经理对电话谈判的文字记录也颇疏忽。但与此同时,提姆伯依德却有时间和维利斯及其他中介的有关人员研究怎样提高自己从保险公司收到的保费中提取的佣金。难怪媒体评论说,因电脑和网络之便,各行各业的管理与交易都比从前更严谨和高效率,唯独保险业似乎还是那套羊皮纸和鹅毛笔时代的做法。
20几个保险公司中,只有一两个公司在谈判合同时想到了1993年的恐怖攻击,但也没认真考虑。汽车炸弹在1993年没能炸倒双塔的事实,反而加强了恐怖组织无法进一步为害世界贸易中心的错觉。政府港务局提供给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的世界贸易中心安全检查报告,在预测可能发生的最大损失(probable maximum loss简称PML)时说:
“1993年恐怖分子以炸弹攻击世界贸易中心,造成可预测的最大财产损失。1号塔关闭6周,2号塔关闭4周。…….虽然爆炸如此强烈,对建筑结构造成的破坏却微不足道。损害只限于地下停车场水泥地面需换新,水泥震裂爆露出加固用钢筋需要修理,和非承重墙壁需要重修。”
报告还说“……1993年爆炸后,世界贸易中心保安措施大幅度加强”,详细列举新增警卫手段和监视系统,暗示来自地面的恐怖攻击不再可能。报告的确专为飞机撞楼写了一段,说“这种设想有其可能,但是极难发生。”“1946年,一架军用飞机撞了纽约市帝国大厦。从那以后这个地区对飞机的管制有了根本改变。如果这种极不可能的事情真的发生,结果会怎样呢?双塔的结构设计师公开说过他们相信双塔能经得住大型现代化飞机的冲击力。设计师认为,如发生飞机冲撞双塔,飞机燃油会一直洒到小区地面,造成建筑物表面燃烧损坏。需要纽约市消防局来灭火。建筑物表面换新费用估计是整个建筑物损失费用的35%,即大约4亿2千万元,这样的损坏导致一年租金损失约1亿5千万元,两项合计不到6亿元。”事实证明这个估计过于乐观了。有关人员中没有一个想到双塔全都垮掉的可能,只有斯揣肯在工作笔记中写下,整个世界贸易中心如重建将耗资近100亿元,35.5亿元的最高赔偿额看来还是低了。可是为这35.5亿元,每年希尔维斯坦要付的保费(premium)已达465万元,不愿多付保费的本能压倒了周密的商业考虑,没有人出来坚持作最坏的准备,每个人只想着凑足35.5亿元就万事大吉了。到7月下旬,金额终于凑满,所有保险公司签了意向书,银行提供了贷款,希尔维斯坦如愿租得了世界贸易中心。提姆伯依德和所有负责给希尔维斯坦拉保险的人松了一口气,剩下的细节争议和决定用哪个表格,可以从容讨论,这样大的项目再多拖几个月才最终定下保单的不乏先例。维利斯表格篇幅37页,旅行者表格篇幅80页,保险公司经理人员应该对全文字斟句酌再决定接受哪个表作最终保单内容,并注明自己要求的修改条目。可是许多有关经理人员因为休假在即,已经心旌摇摇,再重要的项目也要等到9月再说了。两份表格有一个不起眼的区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按保险业惯例,意向书中的35.5亿元是每次灾害的最高赔偿额。如果发生两次灾害,保险公司应付的赔偿就是35.5亿元的两倍。怎样定义“一次灾害”(occurrence)就成了关键。维利斯表有对“一次灾害”的定义:“一次灾害”是由一种原因或一系列类似原因直接或间接造成的所有损失和损坏。不论这些损失在多长时间内和多大区域中发生,将所有损失累计得到的损失总和算作一次灾害。而旅行者表格却没对“一次灾害”作定义。
大西洋两岸参与世界贸易中心保险的高级管理人员们,过了一个和平,宁静和安逸的8月。大批人按惯例度假去了,在避暑胜地嬉戏于沙滩和海水之间。他们在7月里向35.5亿冲刺时的草率和匆忙已经拆了大烂污,正等待时机找他们的麻烦。
9月初,世界保险业经理们在美国田纳西州纳什维尔市召开年度行业例会。该城是美国乡村音乐中心兼休闲旅游景点。许多保险业高层人员刚结束暑期休假,就赶来这里,因为参加会议能在专业讨论和聚餐酒会时认识更多同业,而人际关系是保险业成功的要素。提姆伯依德及维利斯公司其他经理,和参与世界贸易中心保险各方的许多人物又都在这里见面。大家听听讲座,与生意伙伴品酒闲谈,轻松愉快地到了9月11日。早9点左右,正当这些人按照习惯的生活节奏从下榻旅馆的房间和餐厅前往会场时,所有电视和广播中断正常节目播出了美利坚航空公司班机在8点46分撞入世界贸易中心北塔的消息,惊愕的人群围在电视机旁度过了以后的几个小时。9点3分联合航空公司班机又撞入南塔。看着电视画面上双塔喷出的浓烟大火,提姆伯依德和其他维利斯人员除了为没有想到的事终于发生而震惊以外,马上开始盘算撞击部位以上各层综合损失多少,35.5亿元够不够重建。接着就发生了更意想不到的事:10点5分,南塔倒塌,10点28分,北塔也倒塌了。看到双塔先后夷为平地,他们知道损失已经超过了35.5亿元的最高赔偿额。但职业敏感使他们马上意识到,双塔受袭间隔17分钟,倒塌间隔23分钟,应该算一次灾害还是两次灾害,保险公司应该付给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和政府港务局一个35.5亿元还是两个35.5亿元,取决于保单表格中对“一次灾害”的定义。按照维利斯表格的定义双塔倒塌确切无疑是一次灾害,而旅行者表格却对“一次灾害”未作定义。
与此同时,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和各个保险公司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希尔维斯坦当然中意旅行者表格,以便争取两个35.5亿元;保险公司则要力争维利斯表格,以便只赔一个35.5亿元。按照维利斯和各保险公司一厢情愿的时间表,世界贸易中心保单还要几个月才能形成各方同意的最后版本,所以灾害发生时两份表格的取舍在很大程度上还悬而未决。解决这种争执,只有对簿公堂。预见到旷日持久的诉讼,维利斯在纳什维尔的高层人员在北塔倒塌之后仅17分钟成立了世界贸易中心案处理小组,小组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对外界询问哪一份表格有效的问题一律不回答。在纽约的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和散处美国和欧洲的20几个保险公司当然循相同思路,各自延聘律师,准备诉诸法律。
几星期后,位于纽约曼哈顿的联邦法庭就接到了有关各方的诉状,几起诉讼宣布立案。瑞士再保险公司在10层赔偿额中每层都承担了该层总金额的22%,是保险公司中的“大户”。前述13个保险公司由它牵头,状告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政府港务局和西地公司,要求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和政府港务局等承认911时生效的保单条款由维利斯表格决定。如果瑞士再保险公司胜诉,维利斯表格有效,被保人希尔维斯坦地产公司和政府港务局只能得到一个35.5亿元。如果瑞士败诉,维利斯表格就无效,要由第2个案子决定旅行者表格是否有效。如果第2个案子判决旅行者表格有效,还要由第3个案子决定按旅行者表格911世界贸易中心被毁算几次灾害,最终决定保险公司应付给希尔维斯坦和政府港务局多少钱。瑞士保险公司的律师是白瑞奥斯特瑞格(Barry Ostrager),希尔维斯坦和政府港务局的律师是赫伯特瓦克泰尔(Herbert Wacht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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