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作者:刘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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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曾祖父其人
要了解之后这几十年的历史,还得先往前追溯一下。索性我就把我知道的全写出来。其实,我了解的东西,只能上溯到曾祖父那一代,而且多是口口相传的历史,不是很真切,就不以时间为顺序了。
我们那里把曾祖父叫老爷,我老爷和他的弟弟我二老爷年龄相差特别大,我老爷的儿子(牺牲在南泥湾的大爷爷)几乎和二老爷一般大。据说,他们俩是同父异母。正是由于年龄相差这么大,才更应验了一句话“长兄如父”,重视教育的老爷一直供他的弟弟读书。
我老爷是闻名乡里的中医,他的中医知识都是自学的,我们家现在还有发黄的、薄如蝉翼、油印的繁体字《本草纲目》,不过已经被虫蛀的不成样子。老爷是一个善良的人,给穷人看病,常常少收钱或者不收钱。后来,他的名气大了,周围十数里的人都找他看病,为了能及时出诊,他就买了一头毛驴。骑在毛驴上的刘先生(我们那里把医生叫先生),是以后几十年里,是他留给村里人最深的印象。只要有人相求,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深更半夜,我老爷都会出诊,对病人很是负责。
老爷留给子女的另一个印象是,非常严厉。他有2子3女,从小就教他们读书。当时条件差,学堂又远,他就自己教,不论男女都一视同仁,都要识字、写字。因为笔墨纸砚属于奢侈品,练字的工具也很简单,就是用一根棍子在地上写,写完后,再用脚抹平,然后继续写。等练得差不多了,就用泥巴捏成粉笔状,晒干,然后在一块石头上写。每次他出门医病,都要给5个孩子布置作业,回来他要检查的。晚上回来,我们老家的院子里,总会听到小孩的哭声。不用猜,那是老爷在惩罚没有完成任务的孩子。
老爷究竟严厉到什么程度呢?我听到这样一个版本,说,我大爷爷和我爷爷之所以去延安闹革命,就是受不了老爷严厉的家法。这当然是村人的猜测,事实不见得如此,但足见老爷的家法真是让人生畏的。老爷的严厉是有效果的,也是有先见之明的。如今,我的3个老姑都是奔80的人了,他们三个个个有文化,能读报、看书,这在那一带的农村女性中是不多见的。
大老姑嫁了一个军人,解放后,曾是我们镇上的妇女主任。后来退休,一直读书看报,与村里的老太太们气质迥异。二老姑既是农田里的一把好手,又是学习的能手,通过努力,她上了陕西师大,后来在陕西电视台工作。工作后,嫁了一个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受伤并立功的退伍军人。二老姑一辈子做事干净利落,善解人意,脾气很好,但她的命却最不好。生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在将考上大学时夭折,另一个女儿,如今快50岁了,依然单身。老姑父前些年去世了,快80岁的老姑现在又脑萎缩,在西安城里孤苦伶仃。小老姑在东北上了个技校,后来嫁了个地委书记,他们两人退休后,就住在我们隔壁村,逢年过节都能看到她。
弟弟去闹了革命,两个儿子也闹了革命,晚年的老爷也受到延安革命精神的感染,在我们那平原地带垒起窑洞来。他的意思是,想和毛主席一样,去感受一下窑洞的滋味,体验一下艰苦朴素。但我们那里距延安有几百里地,地貌完全不同。我们老家处于关中平原腹地,是个粮仓,当年刘邦就是靠着拥有关中平原,有了大量的粮食补给,才打败了项羽。我们家在平原上,盖得都是瓦房,想要垒窑洞,就要先打土胚,然后垒成窑洞的样子,再往上盖土。可惜我们那里风调雨顺,老爷请来的工人刚垒好,就被雨水冲成一堆烂泥。如此反复几次,他行医积攒下来的钱也差不多花了个罄尽。
看着后院一堆烂泥,老爷并不伤心,他反而很高兴,大发一番感慨。他说:“我见很多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染上了坏习气,他们吃喝嫖赌一番,把家里的田产、积蓄全都花光后,就开始打房子的主意。最后房顶的瓦片被卖了,房梁、椽也被卖了,最后连砌墙的砖头都卖了。我就不把钱留给后代,我把钱变成窑洞,变成一堆泥,让后代连砖头都找不到。”我们老家有一句俗语“儿女自有儿女福,何必跟着儿女做马牛”,我想老爷的意思就是这个。
关于老爷,我还听到过一个故事,充分说明了这个倔老头有多么固执和脾气暴躁。话说家里几个男丁都去搞革命了,我们老家又属于国民党统治区,所以经常有一些保长、国民党之类的人物,到我家去追问老爷的两个儿子和弟弟的下落。老爷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把那个保长骂得狗血淋头。“你问我他们在哪里,我还想问你呢,你要人,我到哪里去找?#¥%%……&&”后面的一堆乱码,是农村骂人最狠的脏话。当时他已经是一个衰老的老头了,看到他如此暴跳如雷,村人就劝他,说:“你一把年纪了,还那么暴躁,况且这些人手中都是有权力的,万一他们使个什么坏,你划得来吗?”老爷根本不听劝,把保长、国民党之类,骂得灰溜溜逃跑了。
“生噌冷倔”是多数陕西人性格里的基因,老爷则把这一个东西演绎得入木三分。这个性格基因,在我和几个堂兄弟、姐妹里,也能找到一些影子。
(未完待续)